第76章 苦盡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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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苦盡甘來
林睿迷迷瞪瞪的被牽著下樓，看到奶奶坐在客廳才完全清醒，小沒良心的立馬松開顧熠宸的手朝奶奶跑去，整個人掛在老太太身上，“奶奶，奶奶，奶奶...”。
老太太笑瞇瞇的拍了拍林睿的手臂，“好了好了，停，奶奶在，睡飽了嗎小豬？”
林睿搖頭又搓了搓眼睛，一副真的很困的樣子，“沒有，顧熠宸吵醒我了。”沙發後面的顧熠宸很無辜，無奈搖搖頭，和老太太對視了一眼，“嗯，我的錯。”顧熠宸說完揉了揉林睿的腦袋，轉身去廚房，把空間留給祖孫兩個。
今晚廚房是老顧和小顧的主戰場，老顧覺得老太太難得來一次，不展示展示自己的廚藝是不應該的，微微露一手才能讓老太太放心讓睿睿留在他老顧家。
老太太可不懂心機顧的打算，還在感慨於顧熠宸的懂事，但並不奇怪。今天接觸了沈語和顧廷川，這樣的家庭能養出顧熠宸這樣的孩子，不是意外。她家睿睿能遇到這樣的家庭，卻是莫大的福分。
是苦盡甘來。
“睿睿，跟奶奶說，在這裏住得習慣嗎？過得好嗎？”老太太問這一句並不是擔心，她不瞎，她看得出林睿在這個家裏很自在，沒有拘束沒有小心翼翼，是松弛又自然的狀態。
老太太想聽自己的乖孫孫親口訴說自己的幸福，那是一種源於內心的篤定。
林睿笑瞇瞇的，“很好，叔叔阿姨對我很好，顧熠宸對我也很好，奶奶，不要擔心，我覺得，很幸福很幸福。”
老太太布滿皺紋的手，握著林睿的小手，林睿覺得溫度瞬間從手心傳到了心尖，奶奶的手溫暖厚重，但並不柔軟，帶著經年浸泡在油煙裏洗不去的愛意。
“昨天你爸給我打電話了，問我在哪過年。”
即使過去這麽久，林睿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跟這個“爸爸”見面，只是聽到這兩個字，手依然控制不住的顫了顫，嘴角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強裝鎮定問道：“嗯，今年過年他回來嗎？”
老太太握緊林睿的手，“不回，睿睿，奶奶提他不為別的，你跟他沒有緣分，從今往後這個人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裏，對你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奶奶不會允許他再打擾你，除非，你願意。”
“他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你不欠他什麽，有些東西也許我們註定就是缺失的，那就接受。從今往後的日子，奶奶只希望你能隨心所欲的活著，把自己視作一切，其他通通靠邊。”
“奶奶可不能靠邊。”林睿握緊奶奶的手，眼尾又不爭氣的泛著紅，眼底的潮氣上湧。
在奶奶身邊的這些年，爸爸不是沒有聯系過奶奶，林靖川沒有區分感情的能力但是依然會遵循社會既定的程序問候問候母親，該打錢也從沒少過。常年待在國外，癡迷研究，老太太早就認了，這個兒子天生的缺陷已經存在，改變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是不再讓他影響林睿，老太太是攔在林睿面前的保護罩。
將林睿接到身邊的時候，老太太給林靖川打了個電話，問他到底怎麽回事。了解清楚後，她說這個孩子她認，但是以後跟他沒有任何關系，她希望林靖川和林睿只當陌生人，兒子的責任由她接替。林靖川本就無所謂，應下。
小時候看到別人家的孩子騎在父親的肩膀上，被父親舉高高，有說有笑，那些小孩總是笑得肆意又張揚，仿佛整個世界都是他的。
林睿不是不羨慕也不是不渴望，他不敢要求太多，只是盼望著有一天他的爸爸可以多看他一眼對著他笑一笑。16歲之後，這些渴望和期待都變成經年不變的噩夢，他只想逃得遠遠的。
有時候林睿覺得自己其實挺幸運的，那些讓他留下陰影的過往並沒有陰魂不散的纏著他，那些風雨最終還是繞過了他，一別兩寬是很好的結局。他希望爸爸能在自己在意的事上得到幸福，他們之間的關系強求不來，也不必強求。
“奶奶會覺得我冷血又自私嗎？”
老太太拍了拍林睿的背，“睿睿，我能明白這個道理是因為我跟你爸爸同樣沒有緣分，人生本無意義，人生的意義建立在你當下的感受上，他無法享受親情愛情這些感情那是他的課題，我們只需要負責好各自的人生，尊重各自的選擇，才是最好的。”
林睿眨了眨眼睛，把眼淚藏起來，“奶奶才是大哲學家。”
老太太看林睿撅著小嘴，“好了好了，奶奶不說教了。”
林睿將臉歪在奶奶的肩膀上，手也不老實的摩挲著老太太的手心，溫潤的指腹試圖揉開那些厚重的繭，“才沒有，我喜歡奶奶跟我說這些，奶奶以前跟我的那些話我現在都懂了。奶奶，你的人生經驗對我來說很珍貴很珍貴，我喜歡聽的。”
那一瞬間，老太太就覺得這個在自己身邊沒多久的孩子是真的長大了，欣慰也心疼。她說那些話，不過是希望林睿能活下去，可是她沒辦法告訴林睿該怎麽活才是對的，人生沒有統一的解法。
老太太側過身，親昵的捏了捏林睿的鼻尖，她這個孫子長得好又慣會撒嬌，讓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老太太放軟了聲音，目光裏是悲憫也是慈愛，“但是，奶奶不希望自己的經驗影響你任何決定，睿睿，你的人生應該是奶奶想象不到也到達不了的明天，你只是借由爸爸媽媽這個通道來到人間，但是你的靈魂，你的世界是自由的，只能由你自己創造。”
老太太想到過往，語氣都重了幾分，“當年你想學畫畫，我給你爸打電話，差點沒氣死我。他說你這不好那不好，盡喜歡些沒用的東西，我問他還要怎麽好，我孫子乖巧懂事會畫畫，單位裏的街坊鄰裏誰不誇上兩句？他有什麽資格說我孫子不好，從那次以後，我就決定，什麽我都替我睿睿兜著，只要是我睿睿喜歡的，想要的，天王老子來我老太婆都不放行。”
“你說說這是什麽人，他付出了什麽？他作為父親他做了什麽？他有什麽資格審判你？你沒有付出心血養育一朵花，你就不能說這朵花開得不好，開得不美，更不能責問它為什麽不開花。”
“不對，即使費盡心思養育，也沒有資格去規定任何一個生命該長成自己以為的樣子！我都沒說他不負責任呢！”
林睿被老太太動氣的樣子逗笑，輕輕順著老太太的胸口，“不氣不氣，奶奶最好最疼睿睿了，再說了，我有奶奶就夠了。”
這邊林睿還在安撫自家老太太突如其來的火氣，沈語繞到兩人面前，“先吃飯吧，睿睿餓了吧，等會兒再聊。”
“沈姨，辛苦了。”沈語食指點了點林睿的額頭，嗔怪道：“再跟沈姨客氣一會兒叫顧叔叔揍你了啊，走，去吃飯。”
林睿嘟嘟囔囔道：“沈姨才舍不得。”沈語捏了捏林睿的小臉蛋，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眼裏全是寵溺，“你呀”，她就是覺得這孩子哪哪都可愛。
沈語攙著老太太有說有笑的走在前面，林睿背著小手笑瞇瞇跟在後面晃晃悠悠的走。
今天是家宴，顧廷川沒讓家裏的廚師和王姨動手，給他們都放了假，就想一家人清靜些。
剛到餐廳還沒坐下，顧熠宸從廚房走出來將端著的菜放在桌上往林睿那看了眼，林睿剛想坐下就被人一把摟住，聽顧熠宸跟他咬耳朵，“怎麽哭了？”
林睿仰著頭眨巴著眼睛，解釋道：“沒有，只是被奶奶小小感動了一下，晚上再跟你說。”顧熠宸看他不是真的傷心沒什麽大事才松開人，拍了拍林睿的腰，“嗯，吃飯。”
奶奶坐在主位，老太太笑瞇瞇的看著四個小輩，舉起酒杯，“我來這一趟確實打擾了”，沈語剛想開口，老太太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繼續道：“我是想來看看我家睿睿過得好不好，要是不好，我老太太沒你們有權有勢，但總可以帶他回家。”
老太太握住沈語的手，欣慰又感激，“你們很好，小顧也很好，我一直覺得自己沒辦法給睿睿一個完整的家，他爺爺走得早，都沒見過這個孫子”，老太太看向顧熠宸，眼角泛起熱氣，“但是小顧，你做到了，那天你跟我說的話，你都做到了，奶奶謝謝你。”
老太太下午在茶室將林睿從小到大的經歷病情事無巨細的都跟顧廷川和沈語說了，既然要成為一家人，這些事就該坦蕩些。如果無法接受，沒關系，她會帶睿睿離開。
顧廷川兩口子沒有讓她失望，沈語將將聽了個開頭就心疼得淚流滿面，沒有勉強，沒有掩飾，是真的心疼。
林睿頂著疑惑望向顧熠宸，他至今不知道他們到底聊了什麽。
顧熠宸站起身，微微俯身雙手舉著酒杯，杯沿放低和老太太輕輕碰杯，“奶奶，睿睿願意成為我的愛人，我的家人，是我需要說謝謝。”
沈語看到林睿不知道什麽時候淚流滿面，心疼的趕緊走過去將人抱在懷裏，“寶寶怎麽哭啦？哎喲，姨姨給擦擦。”溫柔的擦掉眼淚又是拍背又是輕哄。
家裏的兩個男人早就習慣這兩人黏糊的日常，顧廷川起身走到老太太身邊，也舉起杯，“睿睿奶奶，別的我不能跟你保證，但是睿睿在我們家一定不會受一點委屈，尊重伴侶，平等相處，這是我們顧家的家訓，睿睿能成為我們的家人是命運也是緣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好好好，他們倆好好的，咱們這些做父母做奶奶的怎麽樣都行。”
林睿臉埋在沈語懷裏，身後靠著顧熠宸的手臂，聽到顧廷川和奶奶的對話“嗚咽”得更大聲了。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這樣的厚愛。
他知道是因為他，因為重視他，因為尊重他，因為在乎他，顧熠宸一家才會對他家老太太如此這般敬愛。
媽媽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沒有哭，被霸淩的時候他沒有哭，被汙蔑靠陪睡獲獎的時候他也沒有哭，他走過的路並不算順利，甚至坎坷波折更多些，這些都沒能讓他留下一滴淚。
很少人為他駐足，形形色色的憎惡和欲望從他身上踩過，雖然痛，他也總是心不在焉的應付自己。
可當聽到有人因為他願意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而心生感激的時候，從眼眶落下的熱淚落入腳下的泥土裏，他曾以為掩埋的屍體，蒼涼和寂寥在這個春天裏，竟開出朵朵鮮花。
沈語輕聲轉移話題，眼神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寶寶呀”，林睿淚眼朦朧的從她懷裏擡起頭，小聲的抽著氣。沈語邊給人擦眼淚邊說：“姨姨有個新年願望，只有寶寶能幫我實現。”
林睿：“？”
沈語俯下身，貼著林睿的耳朵，溫柔道：“姨姨的新年願望是，希望寶寶願意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希望寶寶願意改口叫我，媽媽。”
林睿眨巴著眼睛，楞在原處，忘了反應。
“怎麽，寶寶不願意嗎？”沈語假裝自己很傷心，可笑意根本就克制不住的從眼角偷跑出來。
林睿“嗚”的一聲哭著搖頭，又將臉埋進沈語懷裏。
顧熠宸看不下去，“媽，你別逗他了，等會兒真的吃不下飯了。”長手一伸將人摟進自己懷裏，背過身將人完全擋住，不然又該不好意思了。
長輩們互相對視一眼，笑容止不住一樣的往外冒。這臭小子，這就心疼了。
等哭成小花貓的人眼淚止住，牽著人走到洗手間，林睿低著頭呆呆的站著明顯還沒能回過神。顧熠宸一把將他抱上洗手臺，溫水濕了毛巾，輕輕拭去小花貓臉上哭得亂七八糟的淚痕。
“好了，不哭了，眼睛難不難受？”
顧熠宸雙手撐在林睿的兩側，林睿整個人都被顧熠宸籠罩在他寬闊的身軀之下，伸出雙臂摟住顧熠宸的脖頸，纖細的小腰向上一挺，牢牢抱住貼近。
“顧熠宸...”
“嗯，在呢。”
顧熠宸輕緩帶著鼻音的聲音在林睿的耳邊炸開，可出現在林睿眼前的是覆活的春天，是重生的木棉花。
“我之前一直很害怕，我覺得也許某一個時刻，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會控制不住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不想成為你心臟上的傷痕，不想成為你順利人生中的動蕩，我怕你記得我，又怕你忘記我。”
顧熠宸在林睿唇上烙下短而重的一吻，“現在呢？”
林睿微微撐開眼皮，露出輕柔的笑意，“你不是我需要焚盡自己才能抵達的太陽，也不是我拼盡全力都碰不到的滿月，我不想你救我，你也救不了我。可是，顧熠宸，我想等我真的走出來的那一刻，有你在身邊，有你見證。”
顧熠宸拉著林睿的手將他抱入懷中擁緊，他不想被林睿看到發紅發燙的眼眶。可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林睿又如何會感知不到？
林睿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顧熠宸才不會介意他會害怕，他只會在意他為什麽害怕。顧熠宸也不會指責他是個膽小鬼，他會找到迷路的他，然後帶他回家。沒有光也沒有關系的，只要他哭得夠大聲，顧熠宸就會找到他。
顧熠宸深深吸了一口氣，到底誰在哄誰。
“睿睿，有時候，我分不清自己對你感情，我總是很貪心。我想成為你最好的朋友，成為你的家人，伴侶和愛人，愛情兩個字太淺薄，世間所有被貼好標簽下好定義的羈絆，我都想和你一起建立。不要走向我，走向你自己，我想成為你可以棲息的山川。”
顧熠宸想，他似乎不喜歡永遠正確，完美，不曾受過傷的人，那是被設定好的完美程序，倘若林睿沒有歷經苦難，沒有這麽多遺憾，他不會如此熱烈的的愛著他。
有這樣一類人，擁有了一切之後，又厭倦一切，閾值過高，很少能再被什麽打動。可這類人一旦陷入什麽，就再也不會放手，因為彌足珍貴因為世間罕有，勢必獻上所有去守護。
顧熠宸揉了揉林睿的軟發，又在他紅腫的眼皮上落下一吻，“我們該出去了，有人的肚子咕嚕咕嚕在抗議。”
林睿被哄好後，那點小嬌氣就又發作，看到顧熠宸作勢要抱著他出去，連忙掙紮，“我自己走！不要抱！”
“嗯，那拉拉手。”顧熠宸攤開的掌心朝向林睿，林睿把手搭上去，終於到了吃飯這個環節。
餐桌上三個長輩慢悠悠的喝湯等著兩人，林睿紅著臉，後知後覺的不好意思，看到三人欣慰又透著戲謔的眼神，幹脆擺爛，捧著面前的小碗認認真真的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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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笑瞇瞇的拍了拍林睿的手臂，“好了好了，停，奶奶在，睡飽了嗎小豬？”
林睿搖頭又搓了搓眼睛，一副真的很困的樣子，“沒有，顧熠宸吵醒我了。”沙發後面的顧熠宸很無辜，無奈搖搖頭，和老太太對視了一眼，“嗯，我的錯。”顧熠宸說完揉了揉林睿的腦袋，轉身去廚房，把空間留給祖孫兩個。
今晚廚房是老顧和小顧的主戰場，老顧覺得老太太難得來一次，不展示展示自己的廚藝是不應該的，微微露一手才能讓老太太放心讓睿睿留在他老顧家。
老太太可不懂心機顧的打算，還在感慨於顧熠宸的懂事，但並不奇怪。今天接觸了沈語和顧廷川，這樣的家庭能養出顧熠宸這樣的孩子，不是意外。她家睿睿能遇到這樣的家庭，卻是莫大的福分。
是苦盡甘來。
“睿睿，跟奶奶說，在這裏住得習慣嗎？過得好嗎？”老太太問這一句並不是擔心，她不瞎，她看得出林睿在這個家裏很自在，沒有拘束沒有小心翼翼，是松弛又自然的狀態。
老太太想聽自己的乖孫孫親口訴說自己的幸福，那是一種源於內心的篤定。
林睿笑瞇瞇的，“很好，叔叔阿姨對我很好，顧熠宸對我也很好，奶奶，不要擔心，我覺得，很幸福很幸福。”
老太太布滿皺紋的手，握著林睿的小手，林睿覺得溫度瞬間從手心傳到了心尖，奶奶的手溫暖厚重，但並不柔軟，帶著經年浸泡在油煙裏洗不去的愛意。
“昨天你爸給我打電話了，問我在哪過年。”
即使過去這麽久，林睿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跟這個“爸爸”見面，只是聽到這兩個字，手依然控制不住的顫了顫，嘴角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強裝鎮定問道：“嗯，今年過年他回來嗎？”
老太太握緊林睿的手，“不回，睿睿，奶奶提他不為別的，你跟他沒有緣分，從今往後這個人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裏，對你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奶奶不會允許他再打擾你，除非，你願意。”
“他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你不欠他什麽，有些東西也許我們註定就是缺失的，那就接受。從今往後的日子，奶奶只希望你能隨心所欲的活著，把自己視作一切，其他通通靠邊。”
“奶奶可不能靠邊。”林睿握緊奶奶的手，眼尾又不爭氣的泛著紅，眼底的潮氣上湧。
在奶奶身邊的這些年，爸爸不是沒有聯系過奶奶，林靖川沒有區分感情的能力但是依然會遵循社會既定的程序問候問候母親，該打錢也從沒少過。常年待在國外，癡迷研究，老太太早就認了，這個兒子天生的缺陷已經存在，改變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是不再讓他影響林睿，老太太是攔在林睿面前的保護罩。
將林睿接到身邊的時候，老太太給林靖川打了個電話，問他到底怎麽回事。了解清楚後，她說這個孩子她認，但是以後跟他沒有任何關系，她希望林靖川和林睿只當陌生人，兒子的責任由她接替。林靖川本就無所謂，應下。
小時候看到別人家的孩子騎在父親的肩膀上，被父親舉高高，有說有笑，那些小孩總是笑得肆意又張揚，仿佛整個世界都是他的。
林睿不是不羨慕也不是不渴望，他不敢要求太多，只是盼望著有一天他的爸爸可以多看他一眼對著他笑一笑。16歲之後，這些渴望和期待都變成經年不變的噩夢，他只想逃得遠遠的。
有時候林睿覺得自己其實挺幸運的，那些讓他留下陰影的過往並沒有陰魂不散的纏著他，那些風雨最終還是繞過了他，一別兩寬是很好的結局。他希望爸爸能在自己在意的事上得到幸福，他們之間的關系強求不來，也不必強求。
“奶奶會覺得我冷血又自私嗎？”
老太太拍了拍林睿的背，“睿睿，我能明白這個道理是因為我跟你爸爸同樣沒有緣分，人生本無意義，人生的意義建立在你當下的感受上，他無法享受親情愛情這些感情那是他的課題，我們只需要負責好各自的人生，尊重各自的選擇，才是最好的。”
林睿眨了眨眼睛，把眼淚藏起來，“奶奶才是大哲學家。”
老太太看林睿撅著小嘴，“好了好了，奶奶不說教了。”
林睿將臉歪在奶奶的肩膀上，手也不老實的摩挲著老太太的手心，溫潤的指腹試圖揉開那些厚重的繭，“才沒有，我喜歡奶奶跟我說這些，奶奶以前跟我的那些話我現在都懂了。奶奶，你的人生經驗對我來說很珍貴很珍貴，我喜歡聽的。”
那一瞬間，老太太就覺得這個在自己身邊沒多久的孩子是真的長大了，欣慰也心疼。她說那些話，不過是希望林睿能活下去，可是她沒辦法告訴林睿該怎麽活才是對的，人生沒有統一的解法。
老太太側過身，親昵的捏了捏林睿的鼻尖，她這個孫子長得好又慣會撒嬌，讓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老太太放軟了聲音，目光裏是悲憫也是慈愛，“但是，奶奶不希望自己的經驗影響你任何決定，睿睿，你的人生應該是奶奶想象不到也到達不了的明天，你只是借由爸爸媽媽這個通道來到人間，但是你的靈魂，你的世界是自由的，只能由你自己創造。”
老太太想到過往，語氣都重了幾分，“當年你想學畫畫，我給你爸打電話，差點沒氣死我。他說你這不好那不好，盡喜歡些沒用的東西，我問他還要怎麽好，我孫子乖巧懂事會畫畫，單位裏的街坊鄰裏誰不誇上兩句？他有什麽資格說我孫子不好，從那次以後，我就決定，什麽我都替我睿睿兜著，只要是我睿睿喜歡的，想要的，天王老子來我老太婆都不放行。”
“你說說這是什麽人，他付出了什麽？他作為父親他做了什麽？他有什麽資格審判你？你沒有付出心血養育一朵花，你就不能說這朵花開得不好，開得不美，更不能責問它為什麽不開花。”
“不對，即使費盡心思養育，也沒有資格去規定任何一個生命該長成自己以為的樣子！我都沒說他不負責任呢！”
林睿被老太太動氣的樣子逗笑，輕輕順著老太太的胸口，“不氣不氣，奶奶最好最疼睿睿了，再說了，我有奶奶就夠了。”
這邊林睿還在安撫自家老太太突如其來的火氣，沈語繞到兩人面前，“先吃飯吧，睿睿餓了吧，等會兒再聊。”
“沈姨，辛苦了。”沈語食指點了點林睿的額頭，嗔怪道：“再跟沈姨客氣一會兒叫顧叔叔揍你了啊，走，去吃飯。”
林睿嘟嘟囔囔道：“沈姨才舍不得。”沈語捏了捏林睿的小臉蛋，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眼裏全是寵溺，“你呀”，她就是覺得這孩子哪哪都可愛。
沈語攙著老太太有說有笑的走在前面，林睿背著小手笑瞇瞇跟在後面晃晃悠悠的走。
今天是家宴，顧廷川沒讓家裏的廚師和王姨動手，給他們都放了假，就想一家人清靜些。
剛到餐廳還沒坐下，顧熠宸從廚房走出來將端著的菜放在桌上往林睿那看了眼，林睿剛想坐下就被人一把摟住，聽顧熠宸跟他咬耳朵，“怎麽哭了？”
林睿仰著頭眨巴著眼睛，解釋道：“沒有，只是被奶奶小小感動了一下，晚上再跟你說。”顧熠宸看他不是真的傷心沒什麽大事才松開人，拍了拍林睿的腰，“嗯，吃飯。”
奶奶坐在主位，老太太笑瞇瞇的看著四個小輩，舉起酒杯，“我來這一趟確實打擾了”，沈語剛想開口，老太太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繼續道：“我是想來看看我家睿睿過得好不好，要是不好，我老太太沒你們有權有勢，但總可以帶他回家。”
老太太握住沈語的手，欣慰又感激，“你們很好，小顧也很好，我一直覺得自己沒辦法給睿睿一個完整的家，他爺爺走得早，都沒見過這個孫子”，老太太看向顧熠宸，眼角泛起熱氣，“但是小顧，你做到了，那天你跟我說的話，你都做到了，奶奶謝謝你。”
老太太下午在茶室將林睿從小到大的經歷病情事無巨細的都跟顧廷川和沈語說了，既然要成為一家人，這些事就該坦蕩些。如果無法接受，沒關系，她會帶睿睿離開。
顧廷川兩口子沒有讓她失望，沈語將將聽了個開頭就心疼得淚流滿面，沒有勉強，沒有掩飾，是真的心疼。
林睿頂著疑惑望向顧熠宸，他至今不知道他們到底聊了什麽。
顧熠宸站起身，微微俯身雙手舉著酒杯，杯沿放低和老太太輕輕碰杯，“奶奶，睿睿願意成為我的愛人，我的家人，是我需要說謝謝。”
沈語看到林睿不知道什麽時候淚流滿面，心疼的趕緊走過去將人抱在懷裏，“寶寶怎麽哭啦？哎喲，姨姨給擦擦。”溫柔的擦掉眼淚又是拍背又是輕哄。
家裏的兩個男人早就習慣這兩人黏糊的日常，顧廷川起身走到老太太身邊，也舉起杯，“睿睿奶奶，別的我不能跟你保證，但是睿睿在我們家一定不會受一點委屈，尊重伴侶，平等相處，這是我們顧家的家訓，睿睿能成為我們的家人是命運也是緣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好好好，他們倆好好的，咱們這些做父母做奶奶的怎麽樣都行。”
林睿臉埋在沈語懷裏，身後靠著顧熠宸的手臂，聽到顧廷川和奶奶的對話“嗚咽”得更大聲了。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這樣的厚愛。
他知道是因為他，因為重視他，因為尊重他，因為在乎他，顧熠宸一家才會對他家老太太如此這般敬愛。
媽媽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沒有哭，被霸淩的時候他沒有哭，被汙蔑靠陪睡獲獎的時候他也沒有哭，他走過的路並不算順利，甚至坎坷波折更多些，這些都沒能讓他留下一滴淚。
很少人為他駐足，形形色色的憎惡和欲望從他身上踩過，雖然痛，他也總是心不在焉的應付自己。
可當聽到有人因為他願意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而心生感激的時候，從眼眶落下的熱淚落入腳下的泥土裏，他曾以為掩埋的屍體，蒼涼和寂寥在這個春天裏，竟開出朵朵鮮花。
沈語輕聲轉移話題，眼神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寶寶呀”，林睿淚眼朦朧的從她懷裏擡起頭，小聲的抽著氣。沈語邊給人擦眼淚邊說：“姨姨有個新年願望，只有寶寶能幫我實現。”
林睿：“？”
沈語俯下身，貼著林睿的耳朵，溫柔道：“姨姨的新年願望是，希望寶寶願意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希望寶寶願意改口叫我，媽媽。”
林睿眨巴著眼睛，楞在原處，忘了反應。
“怎麽，寶寶不願意嗎？”沈語假裝自己很傷心，可笑意根本就克制不住的從眼角偷跑出來。
林睿“嗚”的一聲哭著搖頭，又將臉埋進沈語懷裏。
顧熠宸看不下去，“媽，你別逗他了，等會兒真的吃不下飯了。”長手一伸將人摟進自己懷裏，背過身將人完全擋住，不然又該不好意思了。
長輩們互相對視一眼，笑容止不住一樣的往外冒。這臭小子，這就心疼了。
等哭成小花貓的人眼淚止住，牽著人走到洗手間，林睿低著頭呆呆的站著明顯還沒能回過神。顧熠宸一把將他抱上洗手臺，溫水濕了毛巾，輕輕拭去小花貓臉上哭得亂七八糟的淚痕。
“好了，不哭了，眼睛難不難受？”
顧熠宸雙手撐在林睿的兩側，林睿整個人都被顧熠宸籠罩在他寬闊的身軀之下，伸出雙臂摟住顧熠宸的脖頸，纖細的小腰向上一挺，牢牢抱住貼近。
“顧熠宸...”
“嗯，在呢。”
顧熠宸輕緩帶著鼻音的聲音在林睿的耳邊炸開，可出現在林睿眼前的是覆活的春天，是重生的木棉花。
“我之前一直很害怕，我覺得也許某一個時刻，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會控制不住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不想成為你心臟上的傷痕，不想成為你順利人生中的動蕩，我怕你記得我，又怕你忘記我。”
顧熠宸在林睿唇上烙下短而重的一吻，“現在呢？”
林睿微微撐開眼皮，露出輕柔的笑意，“你不是我需要焚盡自己才能抵達的太陽，也不是我拼盡全力都碰不到的滿月，我不想你救我，你也救不了我。可是，顧熠宸，我想等我真的走出來的那一刻，有你在身邊，有你見證。”
顧熠宸拉著林睿的手將他抱入懷中擁緊，他不想被林睿看到發紅發燙的眼眶。可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林睿又如何會感知不到？
林睿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顧熠宸才不會介意他會害怕，他只會在意他為什麽害怕。顧熠宸也不會指責他是個膽小鬼，他會找到迷路的他，然後帶他回家。沒有光也沒有關系的，只要他哭得夠大聲，顧熠宸就會找到他。
顧熠宸深深吸了一口氣，到底誰在哄誰。
“睿睿，有時候，我分不清自己對你感情，我總是很貪心。我想成為你最好的朋友，成為你的家人，伴侶和愛人，愛情兩個字太淺薄，世間所有被貼好標簽下好定義的羈絆，我都想和你一起建立。不要走向我，走向你自己，我想成為你可以棲息的山川。”
顧熠宸想，他似乎不喜歡永遠正確，完美，不曾受過傷的人，那是被設定好的完美程序，倘若林睿沒有歷經苦難，沒有這麽多遺憾，他不會如此熱烈的的愛著他。
有這樣一類人，擁有了一切之後，又厭倦一切，閾值過高，很少能再被什麽打動。可這類人一旦陷入什麽，就再也不會放手，因為彌足珍貴因為世間罕有，勢必獻上所有去守護。
顧熠宸揉了揉林睿的軟發，又在他紅腫的眼皮上落下一吻，“我們該出去了，有人的肚子咕嚕咕嚕在抗議。”
林睿被哄好後，那點小嬌氣就又發作，看到顧熠宸作勢要抱著他出去，連忙掙紮，“我自己走！不要抱！”
“嗯，那拉拉手。”顧熠宸攤開的掌心朝向林睿，林睿把手搭上去，終於到了吃飯這個環節。
餐桌上三個長輩慢悠悠的喝湯等著兩人，林睿紅著臉，後知後覺的不好意思，看到三人欣慰又透著戲謔的眼神，幹脆擺爛，捧著面前的小碗認認真真的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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